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爸爸的花兒落了

作者:林海音 來源:《意林少年版》

  我去醫院看爸爸,告訴他,明天是我的小學畢業典禮,這天我將代表全體同學領畢業證書,并且致謝詞。我問他:“爸爸,你能不能起來,參加我的畢業典禮?你不去,我很害怕;你在臺底下,我上臺說話就不發慌了。”

  爸爸說:“英子,不要怕,無論什么困難的事,只要硬著頭皮去做,就闖過去了。明天要早起,這是你在小學的最后一天了,可不能遲到!”

  自從六年前的那一次,我何曾再遲到過?

  當我在一年級的時候,就有早晨賴在床上不起床的毛病。有一天夏天,下大雨,我醒來一睜眼,就知道不早了。

  爸爸站到床前來,瞪著我:“怎么還不起來,快起!快起!”

  “晚了!爸。”我居然有勇氣不挪窩。

  爸氣極了,一把我從床上拖起來,然后桌上抄起雞毛撣子,倒轉來拿,藤鞭子在空中一掄,就發出咻咻的聲音;我挨打了!

  最后我還是冒著大雨上學去了。路上,我一邊哭著,一邊撩起褲腳來檢查我的傷痕。那一條條鼓起的鞭痕,是紅的,而且發著熱。我把褲腳向下拉了拉,遮蓋住最下面的一條傷痕。我是怕被同學恥笑呀!

  老師教我們先靜默再讀書。我的肩頭被老師拍了一下,我順著老師的眼勢向窗外看去,是爸爸,那瘦高的影子!

  爸爸沒說什么,打開了手中的包袱,拿出來的是我的花夾襖。從那以后到今天,每天早晨,我都是等校工開大鐵柵校門的學生。

  畢業典禮就要開始。韓主任說:“各位同學都畢業了,就要離開上了六年的小學到中學去讀書,做了中學生就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
  爸爸也不拿我當小孩子了。他說:“英子,去把這些錢寄給在日本讀書的陳叔叔。”

  “爸爸――”

  “不要怕,英子,你要學做許多事,將來好幫著你媽媽。你最大。”

  于是他數了錢,告訴我怎樣到銀行去寄這筆錢,我雖然很害怕,但是也得硬著頭皮去。

  快回家!拿著剛發下來的小學畢業文憑,我這樣催著自己。

  鄰居從外面進來了,他說:“你媽媽剛從醫院來了電話,叫你趕快去,你爸爸已經……”

  “到了醫院,好好兒勸勸你媽,這里就數你大了,就數你大了!”

  妹妹還在搶燕燕的小玩意兒,弟弟把沙土灌進玻璃瓶里。是的,這里就數我大了,我是小小的大人。我的喉嚨忽然發緊,我的眼睛也模糊起來了,可是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鎮定,爸爸,是你教我這樣的嗎?

  我把小學畢業文憑放進書桌的抽屜里。走過院子,看那垂落的夾竹桃,我默念著:爸爸的花兒落了,我也不再是小孩子。

  李中一摘自《中國文化名人談父親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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